8岁上中学,13岁便以高分考进大学,17岁又考取中科院高能物理研究所硕博连读,20岁肄业回家,现在21岁。学习上的天才和生活中的“弱智”集于严永明一身,其仅有高中文化的母亲李腊梅从中起了关键作用。
7月6日晚,严永明在家中与记者对面而坐。他已在家里悄无声息地蹲了一年。他的手不停地搓着裤腿,间或拿起桌上的西瓜放进嘴里,直吃到露出白瓤,然后把瓜汁抹在身上。
他说话十分有限,加起来不会超过100个单词——“谢谢哥哥、谢谢叔叔”,“是的吧”,“我不知道”……眼神极少与人正面接触。
严永明家中的墙壁上残留着一行字:万般皆下品,惟有读书高。这行字,像标签一样烙在了严永明身上。
1983年出生的严永明两岁就掌握了1000多个字。儿子的过人才智,极大地膨胀了母亲李腊梅的理想。母亲从此像掘井机一般没日没夜地挖掘着他的潜力。他的生活中,除了学习,还是学习,没有伙伴,也没有玩具。
1991年10月,8岁的严永明跳到了县属重点中学,也跳过了他的童年。“学生就得读教材,就得围绕教学计划、高考提纲这根指挥棒来转。”李腊梅总是这样说。为了让小永明在高考中一鸣惊人,李腊梅把他生活上的事全部包办了,甚至连吃饭也喂。儿子稍微不服,就“武力”制服。
1996年9月,13岁的严永明跻身湖南湘潭大学物理系新生之列。学校考虑到严永明年纪小,把李腊梅接去陪读。学校破例给母子俩安排一套一室一厅的住房,还安排李腊梅在物理系做勤杂工,每月有几百元收入。
在人高马大的同学中,小永明仿佛是“稀有动物”。他极不合群,与人交往的方式仅仅是一句话——你好,一个动作——握手。礼仪常识他也知之甚少,甚至几乎没有这方面的概念。他很少与人打招呼。到老师家里去玩,也不管人家是否已休息,就“砰、砰”地敲门。门开了,一句话不说,就朝老师的电脑房奔去。
“当初就不应该把他妈妈接到学校来。”时至今日,湘大的教授们仍在为这个决策后悔不已。
“为学须得先为人”,湘潭大学的班主任黎培德教授开始对严永明进行矫治训练。黎教授给严永明看一些科学家传记等书籍。“但他妈妈很不高兴,认为是些闲书、杂书,不准他看。”李腊梅还自己掌握了一份课程表,以便随时对儿子的课程进行检查。学校教育与李腊梅的教育像两股力量,总是在相互拉扯。读大三时,物理系领导和老师下决心,将严永明从“保护区”搬到集体宿舍,和同学们朝夕相处。李腊梅的脚步也跟了过来,她开始站在教室外面看儿子上课,她似乎不放心学校的教育。
大四毕业前往北京参加中科院面试时,这两股教育力量的较量达到了白热化程度。李腊梅坚持要陪儿子上北京,以当时物理系主任颜晓红教授为代表的学校老师坚决不同意,向李腊梅发出最后通牒:“你要是送他去北京,我们马上通知中科院取消他的资格。”
2000年4月,从未离开过妈妈半步的严永明,独自一人去了北京。
几天后,严永明回来了。“很开心的样子,和我交流了好久。”颜晓红教授回忆说,那是他与严永明惟一一次长时间交流,“他很兴奋地和我讲起在北京的见闻。”颜晓红说,那一刻真的被他那股小鸟出笼的兴奋劲感染了。
但一个更为可悲的事实——在常年管束下,严永明已习惯于依赖母亲和书本,这最终让他失去了在中科院继续深造的机会。
“很难想象,如果严永明不继续深造或做学问的话,他将如何生存。”颜晓红教授说。在严永明“硕博连读”申请表上,颜晓红教授曾这样写道:如果把握好方向,能成大器。
关于严永明从中科院肄业回家的理由,李腊梅告诉记者,是因为严永明犯了个错误,被学校处分并取消硕博连读资格。严永明自己则说,肄业回家是因为没有写出研究生毕业论文。
现在,严永明开始逃避自己的母亲——母亲进房间给他抹席子、点蚊香,他几步就冲了出来;母亲出来,他又马上回房把门锁上。严永明从北京回来一年,这对母子间的间隙越来越大,一天难得说上一句话。
“现在儿子看到我就像仇人一样,我为他付出的难道还不够吗?”在记者面前,李腊梅流下了委屈的泪水。
《中国教育报》2004年7月18日第2版